时间:2024/4/19来源:本站原创作者:佚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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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红楼梦》中令人印象深刻的情节场面很多,大多数是围绕主角、围绕女性的,如黛玉葬花、宝钗扑蝶、晴雯撕扇、湘云醉卧、共读西厢等等,这些画面意境雅致、美妙动人。但是有一个场面,它既不是主角撑场,也没有俊男靓女,却也令人印象深刻,它就是“焦大醉骂”。

焦大何许人也?他是宁府一个雪鬓霜鬟的老仆人,是在《红楼梦》八十回的曲折婉转中一闪而过的一个小人物。他“醉骂”的主场发生在宁府某日的晚饭后。

因为宁府的少奶奶秦氏之弟秦钟做客宁府,晚饭之后需要有人护送其回家,焦大被指派了此差事。喝了酒的焦大对三更半夜送人的差事极度不满,借着酒劲把主子奴才们统统骂了个狗血喷头。

在等级森严、尊卑有别的古代社会,奴才们的地位非常卑贱,从来只有主子骂奴才的份儿,哪有奴才红口白牙地骂主子的,焦大就有这样的“豪气”。

他之所以敢骂主子,除了酒精催化作用之外,他的确也是个有“故事”的人,“只因他从小儿跟着太爷们出过三四回兵,从死人堆里把太爷背了出来,得了命,自己挨着饿,却偷了东西来给主子吃,两日没得水,得了半碗水给主子喝,他自己喝马溺”。

这说明焦大年轻的时候曾跟着贾府的祖先打过仗的,与主子们有过同甘共苦的辉煌过往,算得上是宁府的忠仆功臣。所以,凭着“马溺”的光荣历史,焦大过了一段趾高气昂、心情舒畅的日子,“不过仗着这些功劳情分,有祖宗时都另眼相待”。

可是,一朝天子一朝臣,这朝不用那朝人。老太爷在时,焦大头上的“光环”还微微发光,众人对其高看一眼厚待三分,焦大过的是自大又自在。

但是老主子作古之后,玉粒金莼噎满喉的少主子们怎能体会当年那半碗水的珍贵,渐渐地不再买焦大的账了,“连老爷都不理他的,你珍大哥哥也不理他”。

很自大、也很享受顶着光环过日子的焦大,当然参不透其中的道理,他觉得自己此生可以一直躺在那半碗水的功劳簿上,过着被别人礼让三分的生活,却不知道时过境迁、人走茶凉的人情俗律,况且他面对的少主子们是“一代不如一代”的纨绔阿斗。

深深的失落感狠狠地折磨着焦大,看谁都不顺眼的他,只能以酒浇愁,借酒泄怨。他觉得宁府的大总管赖二不公道、欺软怕硬,斥骂他“有了好差事就派别人,象这等黑更半夜送人的事,就派我。没良心的王八羔子!瞎充管家!你也不想想,焦大太爷跷跷脚,比你的头还高呢。二十年头里的焦大太爷眼里有谁?别说你们这一起杂种王八羔子们”。

他觉得宁府的少爷贾蓉不尊重他,他顶撞:“蓉哥儿,你别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儿。别说你这样儿的,就是你爹,你爷爷,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!不是焦大一个人,你们就做官儿享荣华受富贵?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家业,到如今了,不报我的恩,反和我充起主子来了”。

骂骂总管、吼吼少爷之后,焦大还是不过瘾的。因为他不仅对个人的行为不满意,对“集体”的发展现状更是严重不满意的,所以“怼”完了了“人”,他还要说“事儿”,说宁府的事,“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!每日家偷狗戏鸡,爬灰的爬灰,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,我什么不知道?咱们‘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”。

“怼”人是令被怼的人难受,说“事儿”可是每个人都身在其中的,故此焦大的“事儿”一说便是戳到了所有人的“麻筋”上了,“众小厮听他说出这些没天日的话来,唬得魂飞魄散,也不顾别的了,便把他捆起来,用土和马粪满满地填了他一嘴”。从跟着老主子喝马溺,到跟着少主子吃马粪,焦大的人生可谓是与“马”结了缘。

按照尤氏的说法,“他自己又老了,又不顾体面,一味吃酒,吃醉了,无人不骂”,焦大在宁府是经常酗酒骂人的,宁府人好像早已习以为常了。但却为何会对这一次焦大的“混吣”惊慌失措到如此地步呢?因为此次醉骂现场不只有宁府自己的人,还有旁观者--荣府的凤姐和宝玉。

焦大的酒后吐真言就如一股风,在众人猝不及防的情况下,掀开了盖着宁府龌龊与肮脏的遮羞布的边角。以往醉骂时可以“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”,如今有旁观者在场可是有家丑外扬的危险了,所以众人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试图以最快的速度将这风止住,以免龌龊和肮脏暴露的更多。

鲁迅先生称焦大是《红楼梦》里的“屈原”。屈原忠事楚怀王,后来楚怀王昏庸腐朽,楚国国势日渐衰微,屈原耿直谏言,楚怀王却视其为另类,驱逐流放屈原,屈原最终投汨罗江而死。

焦大也是忠于主子的,后来他酗酒成性的原因除了深深的失落感之外,还有一份深深的焦虑感,就像屈原忧心楚国国运一般,焦大对宁府祖宗“九死一生挣下的家业”,快要被“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”败光的现状也是焦虑万分的。

当然,焦大没有像屈原一样可以写写离骚以诗明志,他一介武夫,只能终日酗酒发泄心中的忧虑,所以他喝醉了就要嚷嚷着“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”。

可以说,焦大是“名如其人”,又焦虑又自大。前半生因为马溺而荣耀自大,后半生因为马粪而可悲可怜。身处那样黑暗严酷的社会、那样颓废没落的家族,令他自大的那口很久很久以前主动喝下的马溺,在当下焦虑的催化下,已经变成了被掀翻在地强填满嘴的马粪,何其荒唐!何其悲哀!

作者:温暖前行,本文为少读红楼原创作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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